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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山的马

发表时间:2020-02-13 16:13作者:巴矛


  马也不例外,它们识得崎岖山路,它们记得自己曾经经过的山峰,它们沉思于苍茫大地上的每件事物。它们全力以赴,给以速度和力量去召唤大漠黄沙,边关冷月。


  赶马人已过世了好多代,马儿依然行走在云端。马群离城市越来越远,驮负遥远与孤独。一匹马,走在夕阳的山道,很像从千军万马中突围而出的将军,它习惯于神车的驾驭和叱咤风云的战斗,哪怕死去,它的兽皮也像一道朝霞,它的骨架狂奔于电闪雷鸣和微风细雨,因而马死了的骨架,那走踏过千山万水的四蹄,会在繁华的都市无所适从,看见透明橱窗内琳琅满目的鞋子它们会自惭形秽。它们依旧前行在一只蚯蚓都要杵拐的山路。马在曲折的路上,摆耳静听岩腔里背哥的咳嗽声和峡谷浩荡在风中的船号子,它驮着蓝天白云,或拖着神的马车。它们的蹄子不是踩着喋喋不休的神话,就是踏着湛蓝天空的祥云。人们从深山老林全都搬走了,他们在一个坪或一段风景秀丽的河口再次依山傍水,宜水而居。原先旧有的房子,塌了,还坚守着的房屋被红油漆写上“危房不可靠近”。这些房屋旁边只剩下马了,还有谁向这些生儿育女的低矮建筑走近呢,除了祖先的灵魂,什么也没有了。


  母马在房子旁边生下小驹。马以为有人来料理一把草。没有。直到小驹钻进母马的肚子下,山里的房子没出来一个人。挂在皂角树上的马嚼子马无法取下来,磨子、猪食槽、院落,都落下了几季的黑核和李子。母马彻底明白人们丢下了它们,对于人们而言,可能算不得什么,而对马,是一次重要的事情。人们花了几代人的时间来驯服、使用马,马也用了几代马的光阴来适应人们的驱使。现在,马儿们又要回到洪荒的岁月,它们不习惯。它们有些失落,与人为伍,这在动物界是一件多么光宗耀祖的事,为农耕的人犁地驮粮食、为马帮的人们驮走一封书信和一盏马灯,这是很浪漫而又实际的事,吟诗的人、打仗的人,它们喜欢我的力气和速度,最重要的是,他们都认可我的皮子,会完成他们的志向和抱负。


  马的速度和坚韧,牛们狗们都有目共睹,我们完成一次次历史上的撕杀和突袭,我们一起与一个个战士瞭望日落孤烟,与长车把横梗的山脉踏出一条长路,与一对久别的情人乘风归去,与一个诗人醉倒在凉亭。大地上,只有我们的蹄子才是铁蹄,载着金戈,收割朔北的风。口衔时刻准备着一声嘶鸣,响彻旌旗与山脊,给尘封的往事,吹响历史的哨声与唏嘘。只有现代的跑车才有实力与我们共同使用一个成语,风擎电驰。马本身就是大地上奔跑的鞍子,驮着荞麦和羊皮,载着迁徙的神图和族人的老歌。马的蹄子在逼窄的山路上踢出火花,马身在崖腔里面,马尾在崖腔外面,很潇洒地讥笑了万丈悬崖的一棵松,一只从峡谷挣上云霄的鸟。悬崖绝壁上留着马的蹄印,一串串金黄的粪蛋,马前人后,一日重复着一日。鸟儿可以拾走马粪蛋子,却叼不走,经年累月的马蹄印。它们的足痕被长进了石头,只有錾子才能撬开它们的掌纹。


  凉山的马大多偏小。就像凉山的牛和羊,它们都综合了陡峭山势的特性,为了适应这里的地形气候,牲畜们身材娇小,尻收脊耸,蹄子巧而玲珑,山路上的每个石隙,都能适宜扣住它们蹄壳,恰如其分,不多不少。马也不例外,它们识得崎岖山路,它们记得自己曾经经过的山峰,它们沉思于苍茫大地上的每件事物。它们全力以赴,给以速度和力量去召唤大漠黄沙,边关冷月。


  曾三儿,是赶了一辈子马的人。老了的时候,有一天去采药材,他说,在旧有的古道上,他看见了自己多年以前的马。青色的,马望着我,还是那么亲切,曾三儿说。马儿驮着食盐和茶叶,马的后背上挂着马吃的黄豆。多少年了,这马还会出现在道上,强健而韧性十足。


  金口河的冯建是个骑手,身手剽悍,每年的春天,他都会在峡谷里训马。金口河的地势非常狭窄,供马奔腾的只有一箭之遥。峡谷里的蹄声,很像电影院里的音乐,一个蹄子响出几个蹄声。马的蹄子在石砾上接触的瞬间,峡谷的一切都蠢蠢欲动。


  在背风山有一匹很老的马,在夜晚吃草都吃不动了。主人把黄豆磨了喂它。一天,它脖子上挂着饲料袋就离家出走了。老马漫无目的地走着,偶尔吃口很嫩的青草。它从大渡河北岸走到南岸,按着它的路线,穿过幽深峡谷,泥泞小道,翻过几座雪山。它到达一个驿站遗址,这里可望见大小凉山的山脉,青色的山峰,黄色的土地,山脚下滔滔不绝的河流,看够了,它困了下来,它连吞一口炒面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老马双眼混浊,双耳耷拉,皮瘦毛长,它把眼睛闭上,从容地等待神的降临。


  马走了,没有人追它。它的身体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下来,生命继续跑了,丢下戴着马嚼子和马掌的骨架。


  多年以后,我们沿着西电东送的路途再次来到这个驿站,恰好老马的主人也和我们在一起,老马的主人把马的嚼子和马掌拣在口袋里,远看那副老马的骨头,似乎它还在奔跑,只不过很远了。从云层照射下的阳光,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