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圆而神!”读唐长寿先生所著《嘉州古城印记》,此感受深切。
1946年,钱穆有序廖平“关门弟子”、犍为李源澄之《秦汉史》,拈出清代学者章学诚论“史法”之分记注与撰述。略言章氏之意谓:记注欲往事之不忘,欲其方以智,智以藏往;撰述欲来者之兴起,欲其圆而神,神以知来。进而阐论中国史法之传统:融纪事本末于编年与纪传二体,重记注、尊方智。钱穆以为,藏往之职能既尽,后之人亦可凭藉以得其知来之用,此中国史学方圆兼尽之极深妙意之所在也。 又言,夫撰述之圆而神,固非尽人所冀,抑欲为鉴古知今,则亦诚读史者之所有事也。
若绳之章、钱二氏之论,则今之治乐山地方文史者,要之亦不出记注与撰述“两法”。如前贤毛西旁先生《乐山历代诗集》、《乐山历代文集》之辑编,民国版《乐山县志》及其它旧志、旧集之整理、校注,等等,似可归于“欲方智以藏往”之记注。
《嘉州古城印记》之于城街地、人事物,分类厘述;一事、一物、一名、一人,“前世今生”、“古往今来”,莫不务求穷源探委、阐幽发微,而于兴亡存废之处,更再三致意焉。其为章、钱二氏所言 “欲圆神以知来”之撰述,亦可明矣。
览嘉州前事,目今之乐山,由不得不让人心生“人非物也非”的“沧海桑田”之感。想想,仅仅因为蒙元问鼎中原其中一条线路的选择,嘉州就沦为40多年战场,连府治都曾搬到乌尤山上;仅仅因为明洪武二十七年(1394)的一场洪水,位于城南育贤坝上的文庙就被吞噬;仅仅因为万历十年(1582)的一场大火,嘉定古城两百余年古房就悉为灰烬;仅仅因杨展的大意被“赚杀”犍为,嘉定城就陷入三月不绝的战火,甚或直接影响南明永历政权西南一隅之形势……自主地、不自主地,不论古人、今人是否愿意,嘉州古城从未停下她变者的姿态——当然,失之东隅、收之桑榆是另外一回事。观唐先生之选题、下笔,常着眼一“变”字,拟从历代文物、民俗人情的变迁中,勾勒嘉州历史文化演进之脉络。其“欲圆神以知来”之意,似更见明而确也。再取唐先生所著《嘉州山水》、《嘉州古今谈》等诸作观之,可说是“一以贯之”。
试问唐先生之何能为此?答案,自然见仁见智。姑置态度、功力、识见、辞章等诸大端不论,笔者愿再拈出一点,约略言之。
昔者,史家陈寅恪谈治学“三重证据法”,有言“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”之说。尔时,笔者读嘉州志书,时感文献之少徵,又憾实地察考之难。而唐先生从事文物考古工作多年,参与、见证乐山近二三十年间诸多科考大事。试想,笔者方在斗室故纸堆中苦苦冥想之际,唐先生之足迹却早已“躬行实证”于嘉州大地,并将所得熔铸、镕裁于篇章文字中了。念及此,始更觉“纸上得来终觉浅”之理之至正、至确。
时至今日,方志之学亦号为“显学”。自然地,今之治此学者,或又有非“圆神”、“方智”二语所能括之。且今之读者,亦多元而异趣。然鄙意以为,治嘉州文史者,如以“藏往”、“知来”为用,则仍尚须于“记注”与“撰述”二途中,各就其趣好,以求其“方以智”与“圆而神”,并勠力不辍。
再回念“三重证据法”中,亦有“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”、“取外来之观念,以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”二说。今年3月,徐杉女士《中国.嘉定往事》出版;又闻《嘉州文献集成》之编纂正积极筹划中……深信,嘉州文史之“藏往”与“知来”,当更乐观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