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一日,青衣江上一条乌篷船撑离了洪雅县城,往下游行去。
青山巍巍,船如在图画中行。一个美丽姑娘站在船头远眺近观。“好青碧的江水!古诗中那‘江如青罗带’的句子,用在这儿才叫贴切呢!”朱峨雪道。她跟李岷峰从瓦屋山下来,东躲西藏,方于今日租得一船,前往嘉定。船内几人盘腿而坐,均无兴致。她见大家不搭理,叫道:“少主,你来瞧瞧嘛。”
李岷峰走出篷外,看着碧绿的江水,又瞧了一眼姑娘背上披泻的乌亮长发,心里赞叹青衣江就像她的秀发般美丽,可嘴上却叹了一口气,折回船篷。
他坐在舱内,心情极其沉重。朱峨雪进来坐于一旁,她也想不到,短短几日一个活生生的老道便成古人,铁瓦殿也成了一堆废墟。郑庭松道:“少主,保重身子。”马士隐也劝:“审时度势,来日方长。”
李岷峰暗自盘算:“我一到三峨山,陆樵夫便被杀害;二到瓦屋山,诸道长又遭厄运。道长说我身边有奸细,奸细是谁?郑庭松?他曾跟自己同斗唐门,在磨刀溪畔同斗勾魂夜叉……不,不会是他。那……朱峨雪?”乍一疑她,心中便是一颤,更不能睁眼审视。“当初在三峨山,她跟我斗伍图雄,毫不畏惧,且被赶出师门……不会,断不会是她!”自从瓦屋山下来,她便跟他共甘共苦,知他心里难受,再不提回三峨山的事了。
“马士隐……”他对身边人一个个分析,“这人出现得不明不白,跟伍图雄斗时,却不见人影……后来在铁瓦殿才见到他,他和郑庭松将我拉入殿内,从后门出去……莫非是他?是那勾魂夜叉所派……可是,在无确凿证据前,不得妄疑。先祖闯王错杀李岩,便是惨痛教训……”
天色渐暗。马士隐去了船头一趟,入内道:“少主,前边便入夹江县境了。”李岷峰几人听了,走出船篷。“何为夹江?”他问。“前方有一处峡口,两岸壁立千仞,青衣江在这儿被夹成细窄的一束,故这县便取名为‘夹江’。江左岸有一处名胜,唤做千佛岩。”马士隐道。
船顺着江水蜿蜒而行。郑庭松问:“这千佛岩可有来历?”马士隐道:“大有来历。它起自唐代,民间有‘千年造就千佛岩’之说,大大小小两百多个石窟,近三千尊佛像。临江绝壁上还有秦汉古栈道的遗址。少主若有雅兴,不妨靠岸游得一游。”“游千佛岩,逛夹江城,吃顿酒肉,何如?”郑庭松道。朱峨雪更来了兴致,乌亮的眼儿瞧着李岷峰。李岷峰暗想:“这一上岸,内中奸细必定通风报信,岂不露了行踪?”当下果断说道:“我等正被官府追剿,速行为上。”
江面倒映着弯弯月亮,闪烁着无数颗星辰,船儿夜行,别有一番诗意。“少主,千佛岩快到了!”马士隐道。
星月下,船入一峡口,两岸壁立千仞,江面狭窄,船速陡增。前面江上传来丝弦之声,还有女子吟唱,悠然行走着一艘楼船,灯笼高挂,照得船体通明。
“这船上坐的不是夹江县令,也是富商大贾了。”郑庭松道。马士隐仔细看着那船,道:“夹江县令尚无此船,倒像是嘉定州官范铸九的。”李岷峰道:“范铸九,前些日他不是领清兵围剿瓦屋山么?”“正是。多半是搜捕我等不得,回返嘉定。”马士隐道。
李岷峰见那官船偏左岸行驶,便让船老大将船靠往右岸,正要超过去时,官船上的人突然闹腾起来:“有贼!有贼!”喊声响成一片。
灯光影里,一黑衣人从二楼舱中跳出,落于回廊。七八个清兵簇拥上去,那人手挥利剑,不时有人惨叫,跌落江中。“闪开!”随着一声厉喝,一人踏步上前,挡在他前面的人纷纷让道。那声音好熟,竟是伍图雄!
李岷峰甚是吃惊,这一路从瓦屋山下来,东躲西藏,耽误了好些日子,岂知又在江上相遇。
那黑衣人腾身而起,脚在楼外栏杆上一蹬,身轻似燕,跃上船篷。伍图雄紧追而上,“哪里逃!”大喝声中,一柄恒山剑已然在手。船篷上剑光闪闪,剑声呼呼。
一旁船上的李岷峰等人着实捏了一把汗。朱峨雪轻声道:“少主,我去助他一剑!”马士隐低声道:“少主,应速速避开。”郑庭松道:“少主,为了我龙马帮大业,不妨暂忍一时。”李岷峰没吭声,只是观望。马士隐吩咐船家快划。“慢!”李岷峰道,“看看究竟。”
官船顶上,响起伍图雄一声厉喝:“下去!”他手中剑光一划,向黑衣人扫去,此招小船上人瞧得真切,乃“钟离挥扇”!那黑衣人虽是身子轻盈,却如何也躲不过这招了。
“呵!”朱峨雪轻呼出声,只见黑衣人忽地斜刺里飞出,从二楼船篷直落江面!待他身子接近江水时,右脚脚尖一点,迅即调整下坠姿态,双臂回环缭绕,有如嫦娥舞袖,竟于江面稳立起来。
“好俊的轻功!”朱峨雪夸赞,却见船篷顶上的伍图雄身躯一纵,重重落于船头,操起两根撑船的长篙,齐唰唰插入江中。那篙直插江底,咔咔直响。伍图雄左一篙、右一篙如走高跷一般,一竿竿插着向黑衣人追去!
江面舞袖站立的黑衣人见敌追来,不避不逃,反而迎了过去。剑光一划,黑衣人已砍向伍图雄的右竿,“咔”的一声,右竿被断。“呀!”船上众官兵又是哗然。伍图雄右手篙竿短了一截,身躯不稳,眼看便要掉落江面,他左手猛地一扎,将长竿扎于江底石上,双脚盘了,右手抬起那半截竹竿,呼呼呼打向黑衣人。